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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奕宏:我不是那种特有慧根的人

2020-06-20 18:36 软广 分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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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刊登于《电影》杂志6月刊

采访、文/ 妍如玉

“14+7”隔离

昨天是我的生日。原本好友们想要为我聚餐庆祝,但被我拒绝了。因为今天是我今年开工的第一天,我怕吃吃喝喝后,第二天看上去浮肿。

这次疫情,无论是国家还是个人,我们的遭遇都是前所未有的,在这次突发事件中,我们要学会如何自我控制,如何管束自己。

正是因为大家的每一分配合才换来今天,我们还能坐下来采访,还能开工,真的是不容易!

段奕宏:我不是那种特有慧根的人

 

我开玩笑还说,SARS让我懂得如何洗手,从那之后我真的就养成了进门洗手,而且不少于20秒,非常仔细。这次我经历了集中隔离“14+7”(当时北京对境外返京人员的隔离要求是14天集中隔离,再加上7天居家隔离)。

没去隔离之前我就想好了,不能每天在床上萎着。从早上醒来下床,到晚上睡觉之前不能再上床。所以,一去(酒店)我就买了个瑜伽垫,在椅子上坐烦了我就坐地上,还可以锻炼。

我还订了墩布、抹布、菜板、水果刀、牛奶、酸奶……筹划每天吃什么早点。因为包子、粥每天会供应,我觉得可以再来点西式的,所以每天早上起来挺忙,自己切水果制作早餐,幸亏有冰箱可以储存。我吃了14天的沙拉,我做好准备要通过这14天减脂。

吃完早点,就在屋子里溜达,听音乐,看新闻。晚上5:00-5:30,开始锻炼两个小时。

段奕宏:我不是那种特有慧根的人

 

每天地板擦两遍,早上吃完早餐擦一遍,下午运动前再擦一遍,床底下都得抬起来擦。我就是想熟悉这个环境,让自己“想生活在这里”,不能把它当成一个陌生的地方。

一天看两部片,我都在瑜伽垫上跪着看。那时候我正在看我们的《双探》(段奕宏首次担纲监制身份),一集46分钟,连看三集,中间休息十分钟。那腿麻得呀,真的是痛啊!这种感觉会让我有点兴奋,因为它会让你有一种身体记忆,或者身体在运转的迹象。我害怕身体没有痛感,没有知觉,我不想要打发时间的感觉。

隔离的前几天都还好,我没觉得痛苦,第九天的时候开始有点烦了,我开始数:我是哪天来到这里的?但过了这一天,后面反而很好过。我事后发现那是一种自然(反应),可能精神到了一个极限。

想想疫情的全球蔓延,国与国之间的剑拔弩张,我确实多了很多很多的担忧和恐惧,它离我们太近。因为我们也看到过那些炮火纷飞的国度,人民遭受了什么样的悲惨生活……

这种恐惧来自于我们对生命的一种陌生,或者是对生命结束那一站的不了解。我还借助了一本书——《西藏生死书》——了解我们的恐惧到底是什么样。

妈妈的恐惧

因为疫情,今年春节还回新疆待了很久。

2017年父亲走了之后,我每年回去的频率比以前多了,因为妈妈岁数大了,88了!以前可能是作为外乡的儿女回去陪伴父母,现在就是互相陪伴。

段奕宏:我不是那种特有慧根的人

 

这次我母亲新枕了一个枕头,第二天就说这枕头非常不好,平时晚上她都起夜两次,但睡这个枕头都不起夜,一直睡到醒来,她说:“我怕我睡过去。”

这其实就是对生命的一种危机感和恐惧,作为孩子,我们可能会埋怨:“你胡思乱想什么……”其实我们并没有经历老人的心理状况,父母的这些恐惧和担心是需要我们花心思和理智去体谅的,比你陪她上街遛个弯儿可能更为重要。

甚至关个水龙头,她都抢先一步去……我吓死了:“你干嘛呀?摔倒了怎么办呢?为什么不让我们关?”可是(关水龙头)只是一个表面现象,真正的是什么?是她担心“没有存在感”。

“你们都把我当老人,我什么也不能动,我就只能吃喝睡等死吗?”她害怕。我觉得作为儿女要去深刻地体悟他们的心意,这是需要我们做的。

我不想让我的父母只是听到邻居们说,你看你儿子又在银幕上了。那种骄傲代替不了他们的寂寞。我只想拉着他们走在灵隐寺里面,走在大理古城里面,不在乎是不是有人在拍你,不去想要躲避什么,那些都不重要,我只在乎他们。(在《鲁豫有约》时说)

我可能已经过了在乎外界对我的一种声音(的阶段)。以前外界觉得我难搞呀,参与的意见太多呀什么的,或多或少对我会有些影响。

因为我不是那种特有慧根的人,不是某一瞬间、某一下就能点透我的。我这个人“笨”,得“邦、邦、邦”撞好几下墙,才知道行不通。磕出来之后,总有一个方向或者一个方式不那么疼,让我可能就给了别人一种实力的感觉。

获得这样的实力对我来说挺难的,我羡慕与生俱来的浑然一体的那种实力。

段奕宏:我不是那种特有慧根的人

 

有些演员的天资、悟性和造诣很高,他们在接受不同角色时起步非常快。我身边有很多例子,包括我的同学也是,让我很羡慕,很望尘莫及。

大学时期我极度自卑,没有人找我拍戏,学校有钱的、长得帅的到处都是,我太不起眼……我只能三点一线的生活,宿舍、排练厅、图书馆,我要靠自己。

我自己有什么?我的价值就是我的作品,就是靠作品去说话。于是我付出更多地对待每一个作品,尽量在有限的空间中,做到优秀,做到好。

(中戏95级学弟孙红雷说:段奕宏是个特别刻苦用功的演员,我之所以到中戏能够那么用功,跟他有绝大的关系。我入学后,让师哥师姐带我看排练室,走到第八排练室时,看见一个蓬头垢面、趴在地上种草的学生,他在演一个士兵,那个人就是段奕宏。那天我突然学会了表演。)

记得大三时排话剧《圣经》,要演一个瞎子,我想去盲校体验生活,但被校方拒绝了,表演系开了证明也没用。软磨硬泡一整天,晚上下着雨,我站在校长的车头前说:“校长,我住在值班室也行,我就想体验一下生活。终于校长被打动,安排我在学生宿舍住了半个月。我跟他们一起打水、洗澡、上厕所……

(时任中戏表演系教学秘书的张逢蚨说,对段奕宏印象最深的就是两次来找他开介绍信,一次去盲校,一次去安定精神病院。)

渐渐地,老师、同学还有外界的人士肯定了我的作品,我才开始一点点地建立起自己的东西

我很幸运,能被大家理解和接受。

羡慕梁朝伟先生

我1998年从中戏毕业时,本来有望去实验话剧院,但赶上文化部对艺术团体进行精简,就去不了了。我能怎么办?只能去见最重要的人、最有权威的人。

我骑自行车,拿着成绩单去见文化部长,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劲头,就是要讨个说法。武警把我拦到门外,“见谁啊?”我说见部长。“约了吗?”我说没约。“没约哪来的?”我给他看学生证。他说:“你得约一下。而且,你弄错了,这是老文化部,新文化部在朝阳门。”

我又一根筋地跑到朝阳门,还是被武警拦在外面。在接待室软磨硬泡,终于被允许跟文化部办公室的人通电话,我说我是中央戏剧学院大四的学生,四年大学我专业排第一,这样的成绩为什么不能留在北京?

我不是想强留在这儿,我只是想问这样的成绩为什么不能留在北京?我知道没有结果,可是我能做的就是这些。如果不去做的话,我怕有朝一日我会讨厌自己,留下这个遗憾。

那天说完了我很轻松,因为我去争取和努力过。当天晚上我照样演的毕业大戏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……

(中戏导演系的纽心慈老师,在看完段奕宏的毕业大戏后冲上舞台,指着段奕宏对台下的观众说:“这样的学生,中央戏剧学院为什么不留下来?实验话剧学院为什么不留下来?”)

5月16日我接到学校电话,让我到学生处一趟,那天是我的生日。我推门一看,好多老师都在,我以为要签什么单子,因为快毕业了……但他们给了我一张纸,我一看是中央实验话剧院(现国家大剧院)接收我了。当时我就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……后来才知道,实验话剧院的院长赵有亮为了我,四处奔走,去文化部特批了一个名额。

(同班同学陶虹曾说:他(段奕宏)和我是中戏有史以来第一次专业课得了满分的两个学生。但他不是那种天才型,信手拈来的,他是刻苦型的。一身的想法,特别想展现,所以会稍微显得紧。)

段奕宏:我不是那种特有慧根的人

 

说来真的很可笑,每一个角色找上我时,我都有排斥感,都不想演。但又想跟这个导演合作,可是给我的人物,我又没有信心把他塑造好。《白鹿原》《士兵突击》《烈日灼心》《非凡任务》《暴雪将至》,吕不韦(《大秦帝国之天下》)……都是这样。

总是很被动地接受了这个角色,然后死磕几个月。在寻求更好的过程中,我总是觉得:我演的不好,差点儿,一般……

我这个人容易怀疑、质疑,还爱较劲,我就相信我肯定比替身要好。

《爱有来生》(拍骑马的戏)第二次我摔得挺狠,第二天我的脚肿得跟馒头一样,裹着大绷带,我还要狂奔50米,再飞身上马,然后骑马疾跑……他们就说你怎么老这样?简直有点“狗改不了吃屎”。

那时的我受一个年龄阶段的局限性,是愣头青,是冲动的,有一种不加思索的勇敢,或者执念,也正是因为那些让我走到今天。

而今天来看,这些冲动、执念,未必是一件好事,(反而)柔软可能是一件好事,从容可能是一件好事。

演黑娃时(《白鹿原》),我太想把这事做好了,割麦的步骤,手里抓住麦子,一把割下来,然后打一个辫子结,绑好麦子……当你特别在乎特别想做好这个事情的时候,你就会把‘被麦子割破手掌’的痛苦都变成快感。

(可是)血都嗞出来了,你还掩饰它,还继续拍,这不是在作假吗?你完全就没有融入到生活当中啊,你没有把自己真正当成黑娃啊。我觉得我好傻呀,太傻了,真的是,看你在那儿割麦割得挺起劲、挺像的,真的有突发事件的时候,你就暴露无遗了。(《人物》采访时说)

我身上的这种“用力过猛”也好,“僵硬”也好,“笨拙”也好,它是我的生活环境、教育环境,以及我的性格所带来的,没有办法,它就是我那个阶段的一个表达,一个成色。

不过,在这个过程中,能看到自己在一定年龄作为演员的成长,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,从开始做一个有要求的演员,到让人期待的演员,再到让人相信和信任的演员,可能是作为演员一生要追求的。

现在好一些,是因为我能调整自己的这种情绪,管理好情绪,别影响到创作和生活。对一些选择,一些事态的变化,能去从容的去面对,去调和跟自己的相处。所以就变得柔软了,变得有弹性了,变得下意识了……

段奕宏:我不是那种特有慧根的人

比如以前给我妈打电话就是聊两句:“我挺好的,你怎么样?吃了没?别老抠抠嗖嗖(不舍得吃喝)……”现在可有的聊了,各种方式:

我说:“你想我啦,给我打电话?”

她说:“我没给你打呀!”

我说:“没事儿,肯定是你想我了!我也想你!”

新疆男人都很内敛,说什么“我想你了”,想都不敢想!以前我绝不会说,但现在我可会搞这事儿了!

我以前做过一个比喻,事业是基石,家庭是动力。一个演员,如果有温暖的家庭,有亲情的支持,才能更努力更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,再累的时候都充满干劲。

去年,我在拍电影《猎狐行动》和梁先生(梁朝伟)合作过,虽然满打满算也就三场戏差不多,对手戏很少,但我觉得梁先生特别热爱生活,人家还是个水上运动好者呢!又滑板又冲浪什么的。

我觉得梁先生真是到了一种自在的境界,我挺羡慕的。当然人家经历了很多很多,才到了今天选择的这种生活质量。我还在经历着,还在经历当中……